宮進忠  著:人民日報出版社2005年•北京

 
       

 
 

     

宮進忠,男,漢族,19621123 日(小雪,星期五)生於河北省遷安縣。1983年畢業于中國地質大學(武漢)地質系地球化學專業。現任河北省地球物理地球化學勘查院高級工程師。

1993年,在《礦物岩石地球化學通報》上發表“冀東3850~2000Ma同位素年齡序列:結構和意義,”將混沌分形幾何學思想應用於早前寒武紀同位素地質年代學領域;1995年,在《中國區域地質》上刊登“河北商莊子可能存在前太古陸殼,”為找尋中國最古老陸殼(38億年)指明了方向;1997年,河北省區域岩石物性調查成果獲河北省科技進步三等獎;199864日,河北省區域岩石地球化學調查成果在石家莊被專家組評審為國內先進水準。2003年,在《地學前緣》上發表《冀東早前寒武系混沌學特徵》和《詰問白洋澱隕擊假說》。

業餘從事文學創作,已結集抽屜文學詩集《中國幻象》和散文隨筆集《虛幻現實》。

 

                我相信

                夢比醒真實

                想像力比知識堅硬

                神話比歷史有力

               

                希望總是勝過閱歷

                痛苦惟有微笑可以治癒

               

                我也相信

                愛能戰勝死

 

                        Robert  Fulgham

 

 

序或跋:開創中國神話研究的新紀元

 

神話衰退期的到來就是其研究期的開始。中國神話的研究工作從春秋戰國算起,大約歷經兩千年的歷史。

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學派把神話當作人類社會歷史的曲折記錄或藝術反映。從夫子所傳《五帝德》和《帝系姓》到司馬遷的《史記•五帝本紀》,這種觀念似乎成為公認不疑的歷史法典。於是在當代歷史教科書中,討論新石器晚期社會文化狀況時,便有了以黃帝炎帝為代表的傳說中的英雄時代、顓頊時期階級分化現象的加深以及堯舜禹代表的世襲王權形成過程。先夏文化考古研究中,根據《左傳》陶唐居晉神話,將中原龍山文化山西陶寺類型(前2465年—前1905年)歸屬于陶唐氏文化,而《淮南子》羿除民害的神話被解釋為唐堯對以動物為名的部落之征服;據帝舜之後有媯姓之陳國(淮陽)及孟子舜乃“東夷之人”的傳說,將淮陽平糧台古城址龍山文化王油坊類型(前2340年—前2115年)歸屬於帝舜及其弟象的文化遺存。但《史記》卻說:“舜,冀州之人也,”於是便用“戰國時人對夏代以前的歷史均不甚了了,故各有其堯舜”來解釋;根據“鯀作城郭”的傳說,將登封王城崗發掘的兩個毗連城堡基址(前2400年)歸屬於鯀部落集團;根據“禹盡力乎溝洫”、“身執耒耜,以為民先”等傳說,將中原龍山文化三媥藽型(前2800年—前2200年)發現木耒遺跡的廟底溝二期文化灰坑及發現一埵h長的水溝的洛陽矬李遺址歸屬于禹部落集團。但考慮到數百年14C年齡的限制,又不得不承認堯舜禹均非實有其人,而是不同部落國家崇拜的神(田昌五,1987)。

這種歷史主義反映論具有江河奔流、百折而不回的氣勢。中國先秦史學會、中華炎黃文化研究會、河北省社會科學院等單位共同發起,1995925日至28日,“全國首屆涿鹿黃炎蚩三祖文化學術研討會”在涿鹿礬山鎮隆重召開,來自海峽兩岸歷史和考古學界的40余位高級專家學者出席了本次盛會,新華社、人民日報社等16家新聞單位對大會進行了系列報導。大會一致的結論是:黃帝是信史,帝都在涿鹿,而最有力的證據則是《史記•五帝本紀》中的記載。其實要反駁這一觀點並不算難:一是被認為“軒轅墟”的礬三堡遺址出土文物與中原地區同期文化遺址相比大為遜色;二是涿鹿的地理位置、經濟地位在中國甚至河北省都算不上優越,偉大的黃帝為何在此建都?

神話人物人性歷史觀深入人心,以至當我提出堯舜禹不是歷史上的真實人物時,一位同事迫不及待地拿出刊有《姒氏家族為大禹守陵四千年》的200183日《法制日報》作為反駁。其實圍繞《姒氏世譜》的光環稍動腦筋也不難剝離:在沒有文字記載的上古時代,某位大禹崇拜者自稱大禹後代並編織出一套族譜,短時間內可能不會有人相信,但長此以往,子子孫孫,愚公移山,終至感動了某位統治者,於是加官晉爵,載入史冊,正所謂謊言重複一萬遍就成了真理。再說,你能拿出四千年前的出生證明嗎?

神話歷史觀註定要延續到二十一世紀:2002220日《河北日報》刊載《黃帝文化的範圍應包括中國南方》:“據史料、傳說和實地考察,浙江師範大學教授洪波等專家認為,5000年前黃帝曾經在浙江永康石城山生活過。”

這種觀念的底蘊是愛國主義旗幟下民族主義華夏五千年文明歷史的需要。其始作俑者孔子就已鬧出了天大笑話:用黃帝派遣四人去統治四方解釋黃帝四面,用“像夔這樣的人,一個也就足夠”來解釋“夔一足”。

對神話傳說的另一種態度是胡適秉承杜威實用主義哲學所宣導並為“古史辨”派所實踐的疑古主義:殷商以前的華夏歷史包括《史記》《左傳》的記述,都是秦漢文人“層累地偽造的上古史。”夏王朝創始者禹則是一條蟲。這一派常被冠以民族虛無主義的帽子。其實,文明史與歷史是應該進行嚴格的區分的,前者是指人類認識自然改造自然的社會生活的一切成果(尤其指非文字的形態),後者是指嚴格的精確記錄的事件序列。說華夏民族沒有五千年歷史,絲毫無損于悠久燦爛的文明史。亞里斯多德曾說,詩比歷史更真實,佛洛德則認為潛意識比意識更可靠。

人類學研究表明,在沒有文字的文化環境堙A資訊的流通只能通過面對面的“環環相扣的對話長鏈”加以傳遞。群體的重要集體經驗、信仰基礎及價值觀念作為主要儲存單元構成這種口頭傳統的基礎。這種傳統一般處於持續演化的流動的可塑性狀態,在群體內部吸收新鮮經驗,迅速調整自己以適應不斷改變的社會結構。而這種傳統中是不可能產生歷史檔案和科學報告的(林德伯格,2001)。神話傳說無疑屬於這種傳統中最生動最核心的內容。

何新(1996)從“神話是原始文化的語言符號系統”出發,運用系統論和訓詁學方法,認為伏羲、炎帝、黃帝初義均為太陽神之名號,嫘祖、女媧、嫦娥為司月女神,華夏民族曾存在以太陽神為主神的宗教。這不能不說是中國神話研究領域的重要進展,但不免削足適履、繁瑣取證、牽強附會之嫌。

筆者經多年潛心苦修,在千僖之際豁然悟出與前人有所不同的中國神話破譯結果。其基本思路可概括為;神話是民族文化的形象化符號象徵系統。

所謂破譯,本質上是用低級系統去分解高級系統。破譯神話的關鍵在於對“神”這一概念範疇的認識。

從西方文化角度認識神要複雜一些。

十九世紀以來,西方人類學者對作為神話背景的原始文化的研究成果大致可以概括如下:

泰勒(Edward  B.Tylor1832—1917)在《原始文化》(1871)中認為,原始種族宗教的最基本最重要的特徵是萬物有靈論(animism)的信仰。這種信仰認為人的靈魂是一種稀薄、虛幻的形象,具有氣息、薄膜或陰影那樣的性質,它構成個體生命和思想的本原,它控制個人意識和意志,觸摸不到且不可見,卻是強大的物質能力。原始人的智力並不比文明人退化,相反倒是有著更充分、更生動更有意味的形式。

弗雷澤(James  G.Frazer1854—1941)在《金枝》(1890)中認為,人類智力發展經歷了巫術—宗教—科學三個主要階段,原始人企圖通過巫術來控制現實。交感巫術的兩條基本形式:一是相似律—通過形象可以控制原型;另一種是接觸律—事物的相互作用在脫離接觸後仍繼續發生。

列維—布留爾(Levy—Bruhl.1857—1937)在《低級生活中的智力機能》(1910)中認為原始思維是一種原邏輯思維,其特徵是集體表像的互滲律:在原始人中可以看到一種智力的習慣,即通過存在物的神秘互滲使它們接近和聯合起來,以至於把(現代人以為)完全不同的事物看作是同一的。

讓•皮亞傑(Jean  Piaget1896—1980)在《兒童的世界概念》(1929)中指出:原始人不能區分物質和精神,從而把所有向他呈現的事物均賦予物質和意志特性,構成精神與物質的連續統一體。馬克斯•德索(Max  Dessoir)在《美學與藝術理論》(1970)中指出:“在兒童時代,自我與外部世界,夢境與醒覺,現實與虛幻,昨天與明天,概念和手勢,思想和感覺,統統都是混淆在一起的。”羅伯特•範茨(Robert  Fantz)在《嬰兒的視覺型式》(1958)一文中,用有關的實驗心理學方法證實,人類的視覺生來就偏愛(從自身角度來說)協調有序的構型。

以牛頓力學為代表的古典科學試圖用物質運動、時間、空間、速度能量、原子元素、化學反應這些排斥了精神靈魂與想像力的硬梆梆的概念去解釋宇宙,與宗教神學形成勢不兩立的對峙局面,上演了一出“哥白尼悲劇”。然而,自從愛因斯坦相對論之後,物理學領域悄悄的發生了一場影響深遠且曠日持久的重大革命。科學家不得不嚴肅地對待意識精神之類的問題,科學已進展到了可以介入從前曾經屬於宗教神學的領域。他們開始使用全新的方法解決存在的最基本方面,而這些方法從本質上看更接近東方神秘主義與整體論。具體地講,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大爆炸宇宙模型中的原初奇點代表科學最終的不可知,它是時空的邊界或邊緣,在奇點處,物質和影響可以以完全不可預測的方式進入或離開。對於裸露的奇點,任何東西都可以在沒有物理原因的作用下從無生有地產生。奇點可算是自然與超自然的分介面。

過去三個世紀,西方科學思想的主導傾向是還原論,但有些問題只能通過綜合才能解決。生命就是系統的整體性質,生命的奧秘並非存在於原子堙A而在原子的締合模式堙C生命的本質涉及悖論:自然過程趨於無序,生命發展卻增加有序。耗散結構理論認為,遠離平衡的非線性熱力學系統在能量耗散過程中能夠產生自發的組織現象。生命起源的關鍵是臨界值問題,當有機分子複雜到一定程度後,便表現出活性。

唯物論和唯心論是笛卡兒肉體是精神寄主二元論的變種,其根本錯誤是把不同的範疇進行錯置。而機能主義哲學認識到,精神的本質要素不是硬體,而是軟體,是大腦物質的組織或程式。既然小說可以變成數位存儲到電腦晶片上,那麼大腦死亡後,精神作為有組織的資訊轉移到另一個機制或系統堙A繼續存在,原則上是可能的。

波爾認為,原子的幽靈般的模糊世界只有在受到觀察時才變成具體的實在。那種把客體看作與主體的觀察無關的純客觀確實存在的東西的看法,在量子論面前徹底破產。

愛因斯坦證明,時間具有彈性,可以被運動拉長或壓縮。當時間被拉長時,空間就被壓縮。引力只不過是時空幾何的一種扭曲。

埃弗列特多重宇宙量子論認為,每一個可能的世界實際上都是實在的,同時,所有其他可能的世界也都平行地共存。這些重疊的世界延伸開來供人類選擇(這一點對理解《山海經》中怪異的形象可能具有啟發意義)。

在超引力高能物理學中,紛紜複雜的宇宙被看作是“閃光的中心機制”冷卻而生成的低能量結果,就像渾然無形的海洋凍成了姿態萬千的浮冰。是上帝用一堆超質樸的元件造出了時間、空間和物質。

物理學或許能夠解釋物質宇宙的組成、結構、構造和起源,但卻不能解釋物理學本身的定律(或超定律)。儘管現代科學獲得了輝煌的成功,但認定科學的進展已經解答了有關上帝存在的基本問題,這種想法是愚蠢的。實際上,科學家們自己也有著廣泛的宗教信仰。

在構築理論的過程中,物理學家們自覺不自覺地遵從神秘的優美觀念的引導,相信宇宙具有內在的美。這種藝術趣味一次又一次地被證明是富有成果的指導性原理。

近年來納米科技的發展無疑將在認識論方面給人們以啟迪,其重要的方面可概括為:物質結構愈精微,其整體性能愈表現出精神的智慧特徵。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以來,蘇美兩個超級大國在軍備領域的冷戰背後,進行著一場悄悄的競賽:關於思維傳感、意念致動、預知預測、蔔棒探礦等特異功能的研究。與西方人基本否定的結論相反,蘇聯及東歐國家的不同專業的、富於想像力的年輕科學家持著積極和審慎的態度,且已取得許多富有建設性的成果。

利用高頻磁場進行感光的柯來恩照相術,能夠拍攝到籠罩在動植物四周色彩斑斕、奇妙無比的輝光;人造地球衛星運用不同的電磁頻段對地球的拍攝,使人們發現許多肉眼難以察覺的地質現象,極大地開拓了人類的視野。

十九世紀五十年代,在心靈學基礎上誕生了一門從事人類超常心靈能力研究的學科—超心理學,其物件可分兩類,一是超感官知覺(ESP),包括超常視力、心靈感應和預知預測;另一類是心靈致動(PK)。他們是夢境、幻象、神話、氣功、中醫、易經和特意功能的共同基礎。

過去的三個世紀,西方文學領域經歷了從古典主義、浪漫主義、現實主義到現代主義以至後現代主義的嬗變。二十世紀的科學與文學已趨於齊手並進。

十八世紀的歌德儘管指責過實驗科學的片面性和無說服力,但迫於科學知識的巨大影響,不得不在植物學和光學方面從事了研究;十九世紀的巴爾扎克、左拉等現實主義和自然主義作家乾脆把自己的小說看作生物學的一個分支;二十世紀的瓦雷埵b創作詩歌時顯出正在推導數學定理的樣子。

與此同時,十八世紀的象徵主義詩人華茲華斯用全部的、具體的經歷與抽象的科學分析相對抗;十九世紀的幻想詩人蘭波抗議“蒼白無血的理智掩藏了無窮無盡的事物;”1925年,懷特海在《科學與現代世界》中以數學家和哲學家身份支持了詩人對機械的外在世界概念所提出的批評。而詹姆斯、柏格森、佛洛德、榮格、叔本華、尼采等哲學家高揚徹底經驗主義、活力論、潛意識、集體表像、唯意志論和酒神精神的大旗,向理性主義的頑固堡壘宣戰,為現代派文學鳴鑼開道。葉芝、龐德、愛略特、普魯斯特、喬伊絲、福克納……這些一流的文學大師無不偏愛夢幻效果和神話結構,虛幻與現實、神話與歷史、記憶與思考被巧妙地編織在一起。而博爾赫斯、馬爾克斯、海勒、梅勒、馮尼戈特、納博科夫等後現代主義魔術師們則玩起了荒誕戲劇、黑色幽默和魔幻現實,甚至將語言作為不依賴于現實世界而獨立存在的煉金術,擺弄能指的盛宴、修煉自恰的圓滿。

從東方中印佛道文化角度認識神顯得簡練許多。所謂神,就是用人的尺度衡量宇宙、自然和人類等不同物件的結果。即佛洛德所謂把人類符號投射到世界上或想像力的創造作用。宇宙/=創世神話,自然/=自然神祗和文化英雄,人類/=社會生活神話。而太極—兩儀—四象—八卦系列,則是使用不同尺度衡量宇宙的結果:宇宙/本星系群=太極、宇宙/銀河系=兩儀、宇宙/太陽系=四象、宇宙/地球=八卦、宇宙/生態系統=六十四卦、宇宙/線粒體=龍、宇宙/粒細胞=佛。所謂人的尺度乃佛家成唯識論心法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前意識(末那識)、潛意識(阿賴耶識)感覺超感官知覺所成眼耳鼻舌身色聲味觸諸法色界。心citta,義為集起,積藏而生起,即系統的凝聚能力和組織才能。宇宙間萬物都是諧振的,心就是諧振發生的控制系統,調頻調幅的接收功能。系統,具有統一性能的整體;識vijuana,覺了分別,對知覺的分析判斷;法,主客觀現象;象(相),顯影相狀,不同系統進行資訊交換的最優化方式,諧振等息鏡軌跡。

最後應強調的是,本專題所指中國神話,主要涉及文中引證的文本,當然也希望對更加廣泛的神話研究具有啟迪作用。

                                        2002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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